華盛頓D.C.之行的第二天,我們到了U.S. Holocaust Memorial
Museum(猶太人大屠殺記念博物館)。由於常設展覽的門票已經派完,我們只參觀了三個專題展覽,一個是關於種族屠殺的展廳;另一個名為“Some
were Neighbors: Collaboration & Complicity in the
Holocaust”,意旨那些曾經是猶太人的朋友、後來卻成為德國向猶太人所發動的迫害與屠殺的「幫兇」;最後一個展覽是關於一位名叫Daniel的屠
殺生還孩童的故事。三個展覽也分別把「種族屠殺」和「猶太人屠殺事件」聚焦至十分個人的層面,它們再不是歴史教科書上的論述,而是一個又一個有血、有肉的
人、一段又一段有淚、有夢的往事。但於我最深刻,還是第二個展覽。
在文字說明、展品與相片背後,它帶出一個清晰的問題:為什麼昔日的鄰居甚或友好,會反過來成為屠殺的幫兇?究竟,何以至此?
據展覽的說明,其實德國民眾中,真心擁抱極端民族主義的人並不多,至少遠低於所有迫害者的人數。究竟是工作、個人利益、群眾壓力,還是對自身與家人安全的考慮,令他們折服於屠殺猶太人的政治命令?
這
讓我想起今天的香港。警察的職責原是守護市民、維持社會秩序。但在近年的畸型發展下,卻使一部份警察淪為國家機器,為政治目的而濫用警權,向一群手無寸鐵
的群眾施加暴力對待。我不知道,這群警察中,有多少人真心相信那些和平示威者是「反中亂港」份子,又有多少人是「為咗份工」而做出有違操守的行為。乍看
下,前者比後者恐怖?但其實,兩者也不相伯仲。前者嚴重扭曲「愛港」定義,眼已瞎。後者雖可能身不由己,卻仍是埋沒良心。
孤掌難鳴,今天的境況,相信不只是政府與濫用權力的警察所出演的獨腳戲,也需要有一群沉默、裝睡的人去配合,正如猶太人的鄰居幫兇。
展覽中,種種沉默、與由被動而起的迫害,形成了對那段歴史、對人性的絕望景像。然而,展覽並非就此完結。它還有一個很鮮明的信息:只要我們願意踏出一步,這個世界會變得不一樣。這與前者構成了一個強烈對比。
這
部分的展覽羅列出一個一個的故事,例如一些猶太家庭,因著東歐人家庭冒險匿藏他們而避過屠殺得以活命。一位名為Jack
Pariser的存活者憶述:“All he had to do was to tell us to get lost and he would
never have seen us again. He never did. He fed us all along.”
就是說,當天匿藏他們的朋友,其實只需令他們在陌生的地方迷路,便會省卻很多麻煩。但他卻沒有,反而一直匿藏、養活他們。又例如,有一位曾在猶太人家中任
職的東歐女士,在猶太人被擄走、家中物品被破壞殆盡時,她悄悄收起了猶太人家傳的食譜冊。後來,那家人存活下來,所有相片、衣物與家傳物品都不復存在,唯
獨那本食譜,乘載了整個家族的回憶。 那位尋回食譜的猶太男士,在古稀之年於鏡頭前重述回憶,仍禁不住老淚縱橫。
我並不知道,類似的行動究竟拯救了多少猶太人、挽回了多少見證猶太人歴史的遺物。比起被殺害的人數、被銷毀的物品數量,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。然而,這並不減低每一個行動的意義與影響。
當然,舉凡歴史書與展覽都含有「論述」成份,就是因應撰述者的目的與信息,帶有主觀意願地挑選、展示材料,配以個人的意見去闡釋歴史。但這的確是一個值得去深思的問題,為什麼一群並不相信極端民族主義的人,最後會加入迫害、甚至屠殺猶太人的行列。
今天,我們還未需要面對猶太人所經歴的屠殺。然而,這城市所承受的壓迫有增無減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。
有時,有些事情,不是因為審時度勢後發覺值得相信,才繼續走下去。而是,我們得去相信,走下去才會看見希望,哪管投下的一張票、哪管站出來對抗暴政、哪管那步看似是一小步。就留待歴史來評價。
“Starting
with small acts, people can progress along a continuum of benevolence.”
– Ervin Staub, psychologist (Quotation from the exhibition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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